晚安,好运。“Good night,and good luck.”这是爱德华·默罗50年代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《Person to Person》节目结尾常说的一句。《晚安,好运》这本电影,就是根据媒体传奇人物默罗的事迹改编变的。
不,不,这不是讲他在纳粹轰炸的伦敦街头大声报出“这里是伦敦”的英勇故事,本片所描述的默罗,远比在伦敦聆听炸弹呼啸时更加无畏。
黑白的色调中,镜头摇入1950年代。CBS编辑部内的选题会散去后,默罗向制片人弗雷德·弗兰德利提到了底特律发生的一个案子:美国空军以国家安全为由,开除了一个爱尔兰人拉杜洛维奇。原因?因为他父亲在读塞黑语的报纸,而被认为是共产党或者共产党的同路人。美国空军以一个密封信封宣告了他的罪名,没有任何人看到里面写了什么。拉杜洛维奇被告知:除非他公开谴责自己的父亲,否则空军绝对不会留下他。
没有经过任何适当程序的审判,没有任何听证会。弗兰德利(乔治·克鲁尼)问:“此人被召唤到(非美活动)委员会前作证了吗?”默罗答:“没有。”弗兰德利:“那这就和麦卡锡无关。”默罗一抬头:“Isn't it?(是吗?真和麦卡锡无关吗?)”
如果你生长于1950年代早期的美国,你会把麦卡锡参议员的名字和以下这些字眼联系起来:恐怖或者爱国、共产党或者反共英雄、阴谋或者粉碎阴谋……那时的人们,在电话中谈论麦卡锡时都要回头看一眼背后有没有人在偷听,因为麦卡锡和他的追随者随时可以指责你是共党,或者共党同路人。“非美活动委员会”从来不需要证据,指控本身就是证据。或许你只是读了塞黑语的报纸,或许你只是不幸在战前到莫斯科去旅游过一趟,或许你什么都没干,但不幸说过一句同情苏维埃或者毛泽东的话……红色,粉红色,在这样的大帽子下面,人人噤若寒蝉,在自保的战栗中恐惧。
你觉得这种恐惧离你很遥远?我觉得不。
在节目组内部,不是人人都赞同播出这期节目的。有CBS高层提议应该给空军足够时间自辩,遵循“相等时间”的公平惯例,但默罗问:“难道过去两年中另外一面说得还少吗?”高层提出,这样的节目广告商不会同意播出,默罗说他会和弗兰德利分担广告费的损失:“我想弗雷德今年圣诞节不能给孩子礼物了。”高层笑了:“他根本就是犹太人,不过圣诞节。”默罗:“别告诉他,他热爱圣诞节。”
此时,两个空军上校审查官已经来到了弗兰德利的办公室,质问他:“你的节目明天就要播出,请问你给我们的这么点时间如何让我们审阅并批准这个节目的播出?”弗兰德利立即勇敢地打断了上校的话:“不是我不尊重你们,但我们邀请空军是来参加这个节目,从来不是要求你们的批准。我们的报道是说,美国空军试图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,以安全风险为罪名开除拉杜洛维奇,并且没有给他任何宪法应该给他的权利。”上校高声说:“你不是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安全的吗?那些看过信封内指控的人,是不是对事情了解更全面呢?”弗兰德利再次打断他:“请告诉我这些所谓看过内容的人是谁?他们是被选举产生的吗?还是被任命的?他们有没有个人恩怨?他们就是你们吗?你们看过那信封中的内容吗?”
下一个镜头,已经是节目播出前5分钟,弗兰德利给即将出镜的默罗点了一根香烟,默罗开始了对“麦卡锡疯狂”的历史性质问。在播出的间隙,默罗抽着烟问蹲在他旁边的弗兰德利:“昨天那个将军说了什么?”弗兰德利说:“不是将军,是两个上校。”默罗:“那就等于将军。”弗兰德利:“他们不太高兴。”默罗:“你今年不会得到奖励了。”弗兰德利开冷面玩笑:“不是我,是你,我告诉他们我反对播出这个节目。”默罗:“我就知道你会出卖朋友。”弗兰德利:“总比被人叫做红色分子好。”
默罗随后进行节目的总结陈词:“我们无法判断对拉杜洛维奇父亲和姐妹的指控,因为不管是我们,还是你们,或者他们,或者律师,或者拉杜洛维奇中尉本人,知道信封里面究竟写了什么。信封里面,究竟是什么?道听途说?流言?闲扯?诽谤?或者是有足够可信度的证人提供的证据?我们无法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对其父亲的调查不能连坐他的儿子,哪怕调查结果被证明是真实的。而在这个案子中,甚至这一点都不能确定。我们相信,这一案件表明了目前有一种迫切需求:军方必须和公众就他们所做的一切有更多的交流,正当的法律程序和规章应该被遵守,在试图保护国家安全的过程中,同时也应该保护个人权利……对我们,我这里指我和弗兰德利来说,这是一个必须无休止地辩论下去的问题。晚安,好运。”片刻沉默后,节目组为默罗的出色表现鼓掌。
这只是开始,接下来,默罗要挑战麦卡锡本人了。在做节目前,弗兰德利希望节目组所有人都说说自己的背景有无问题,以免被麦卡锡分子利用,因为之前麦卡锡的人已经告诉弗兰德利:他们认为默罗是共党。一个记者坦诚他离婚的前妻亲共,尽管他在结婚前并不知道,直到离婚才获悉。年轻记者要求离开节目组,但深思的默罗摇了摇头:“我们中,哪一个人没有读过一本‘危险的书’呢?或者有一个‘与众不同的’朋友?哪一个人从来没有加入过呼吁‘变革’的组织?如果让他离开,那我们就成为了麦卡锡希望我们成为的那种人。我们会播出这个节目,原因正是因为,哪怕在这个房间内,我们都难以免于恐惧。”
面对CBS高层的压力,默罗依然开始了:“有一点,参议员先生是保持一贯的:经常以一人委员会的身份,他旅行了很多地方,访问了很多人,恐吓了其中一些,指控官员和军官阴谋把美国变成共产主义国家……这个听证会可以说明麦卡锡参议员常用的诡辩技巧:他两次说美国民权联盟已经被列为颠覆组织。但事实是司法部长的颠覆组织名单从来没有把民权联盟列入,联邦调查局的同样没有,其他任何政府部门也没有。……”
默罗的雄辩催人泪下:“节目早些时候,麦卡锡参议员说:‘我们这位凯撒究竟吃了什么肉?(莎翁名句,见尤利乌斯·凯撒第一幕第二场)’如果他能往前翻三行莎士比亚的名句,他就会发现这样的句子,或许用在这里还蛮合适:‘错处,亲爱的布鲁图,不在我们的命运,而在我们自己。’熟悉这个国家历史的人,都不会否认这一国会委员会是有用的。在立法前有必要调查,但在调查和检控之间有明晰的界限,这个来自威斯康星的资浅参议员却不断越过这个界限……”
以下这段,注定成为新闻史上的一段雄文:“我们不应该把不同意见视为不忠,我们必须牢记,指控本身不是证明,定罪需要证据和法律的适当程序。我们不会一个接一个地走入恐惧,我们不会因为被恐惧驱策而进入一个非理性的年代。如果我们检阅我们的历史,检阅我们的信条,就会记得我们不是一群害怕者的后代,我们不会害怕写,不会害怕说,不会害怕与或许目前并不受欢迎的观点有联系或者为之辩护。无论是反对还是赞成麦卡锡参议员的人,现在不是你们沉默的时候。我们可以不顾自己的历史传承,但我们无法逃避这样做的后果。……我们宣称自己是自由的捍卫者,我们确实是,但我们不能在全世界其他地方捍卫自由,却在本国放弃自由。……参议员的行动已经在我们国外的盟友中造成了警觉和不愉快,给了我们的敌人相当的快乐。这是谁的错?不能说全是他的错。参议员没有创造恐惧的环境,他只是利用了恐惧的环境--相当成功地利用了。凯歇斯是对的:‘错处,亲爱的布鲁图,不在我们的命运,而在我们的自己。’晚安,好运。”(这期节目的全部解说词,电视史上的杰作,可以在这里找到
http://www.honors.umd.edu/HONR269J/archive/Murrow540309.html)
节目结束,电话却没有响起,默罗这样的新闻史上传奇人物都有点迟疑:“大概没多少人看吧?”这时人们才发现是助手忘记接通电话开关,开关一拨,电话铃声此起彼伏……在一片万马齐喑的环境中,默罗站了出来,替千万人站了出来。CBS接下来的新闻主播说:“我希望,我能在这里表明自己的态度:我支持默罗和他的节目。默罗刚才所说的,让我从来没有这样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自豪过。”
节目组全体去酒店喝酒庆祝一期伟大的节目,有人去买报纸的晨间版,其余人在酒店默默等待,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英勇能否激起反响,又能激起什么样的反响。《纽约时报》的评论来了:“默罗的节目……是十字军(这个词在西方不一定是贬义词)式的新闻主义,充满崇高的责任感和勇气,在经常被犹豫不决、首鼠两端笼罩的电视节目中尤其难得。这期节目,是启迪公民社会的里程碑。”当然,也有极右的专栏作家在谩骂默罗“单方面的宣传共产主义”。
默罗,他向巨人投掷了石头。从来没有被挑战过的巨人,其实也只是纸老虎而已。形势被逆转了,被空军开除的中尉无条件复职了,更多的人站出来指责麦卡锡的疯狂,连国会听证会上,也有议员指出:被麦卡锡指控的人并非就此有罪,而是需要正当的证据和公开的对质。节目组在4月6日给了麦卡锡自辩的时间,参议员果然翻默罗的老帐,以 他一贯的风格说默罗“素来是亲共分子”、“叛国”。
默罗遵守约定,在这期节目中没有自辩。但一周后,默罗反击了:“自从上周的节目后,麦卡锡参议员没有作出任何有关的声明,我想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说,他认为自己没有事实错误。他对我的指控,再次证明任何指责他的人,任何和他在人类尊严和庄严方面持不同观点的人,不是共产党,就是共党的同路人。参议员只是把我的名字加到一长串的人和机构的名单中去,他指责我们是共产主义分子。他的逻辑很简单:任何批评或者反对麦卡锡的调查方法的,必然是共党。如果事情是这样,那美国有很多共党……为了以正视听,让我们来看看他对我的一些没有提供证据的指控吧:他说我是世界工业工人组织的成员,真相是,我从来不是,也从来没有申请成为该组织的成员;参议员指责英国学者拉斯金教授把一本书题献给我,这是真的,但他死了,他是社会主义者,我不是,他是一个文明社会的个体,他从来没有说只有支持他政治观点的人才能成为他朋友。他把书题献给我,不是因为政治观点和我相同,因为他高度评价我战时在伦敦的报道。”
默罗说:“多年来我一直坚信,至今我也依然相信:成熟的美国人能够参与争议话题的讨论,能够参与观点的冲突,能够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共产主义观点交锋,而不用担心被污染或者改变信仰。我坚信我们的信仰,我们的信条,我们的决心,要比他们的更强。我们能够成功地与他们竞争,不仅是在炸弹方面,而且也在观点方面……希望我们下周能够讨论一些更重要的事情。晚安,好运。”
对麦卡锡的交锋彻底胜了,纽约时报的评论说:“在参议员的最新一次努力中,他站在电视高台上,准备来一次漂亮的跳水。他跳下去的姿势很优美,但他却忘了事先检查一下他要落地的那个地方。或许这对他是一个惊讶,因为他发现默罗已经把游泳池的水都给放空了……”
节目组不是没有遭到报复的,一对隐瞒了夫妻身份的记者必须有一个辞职,因为违反了哥伦比亚公司的有关规定,尽管之前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;老板佩利把节目从周二晚的黄金时间改到了周日,从每周播出改成了不定期播出……
但对于弗兰德利和默罗来说,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责任,因此轻松无比。默罗在最后的演讲中说:“从我们建国之初起,我们的人民就可以直立走向自己的朋友或者敌人,他不用担心因为自己的敌人处在高位,自己就会突然被投入监狱,没有被提出任何指控,也没有任何司法程序,就在监狱里烂掉……晚安,好运。”
原谅在这里大段引用默罗的话,或许这篇blog对于任何不是新闻这一行的人也毫无意义。无法把在看电影时涌起的思绪都纪录下来,但有以下几句:
1.英勇,有时并非是毫无畏惧,而是常常伴随着深深的恐惧。
2.人民有免于恐惧的自由。
3.对于那些站出来指责皇帝其实没有穿衣服的人,历史记住还是不记住他们的名字,并不重要。对他们来说,重要的是,当时他们站出来了。他们恐惧,但站出来了。
4.错误,常常不在我们的命运,而在我们自己。是人利用了我们的恐惧,而我们自己,创造了恐怖的环境。
5.我对这本电影如此感触,是因为在我的身边,有像默罗那样勇敢的人,敢于去挑战像麦卡锡那样强大的恐怖。当现实如此残酷时,我们常常需要意淫。
晚安,好运。
我的朋友,你终于回来了。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阵地,哪怕暂时被炮火所遮盖。放弃阵地、失去阵地都是对自己、对民众和对历史的不负责任。牺牲是容易和简单的事,难的是如何坚持到最后并幸存下来。
请小楼回来吧。还有很多的事可做,很多的文字要做。去看看骆爽的博客。
谢谢,今天看了,特别激动,上网到处找相关资料.
没有想到CLOONY拍的这么激昂,那个时代的电视真迷人,连吸烟都那么迷人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