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冶游与野游
作者: 冯玥 | 2008年01月22日 21:33 | 栏目: [ 自说自话 ][ (54) 点击 ] | [ (4) 评论 ] | 本文地址: http://fengyue.blshe.com/post/298/154937
老公很郁闷。
文中用了个“冶游”,出来见报变成了“野游”。
编辑解释说,这是校对改的,校对是报社请来的清华大学的学生。
这词算生僻吗?他问我,可我也不知道。大概人家以为你去野外郊游了吧。哈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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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不见底的工作
作者: 冯玥 | 2008年01月17日 15:04 | 栏目: [ 记者这个职业 ][ (61) 点击 ] | [ (5) 评论 ] | 本文地址: http://fengyue.blshe.com/post/298/151995
总有人问说,忙吗你?
这个问题让我有点难以回答。
看起来,我不算太忙。两周编五六个专栏文章,一般来说,也就是做一些文字上的删减,看大样,配照片,大概好像就这些。
可是,这只是水面上的部分。
水面下的--要关注文史哲各界大概齐叫得上名字的学人的动向,比如提起某人,大概要知道他的研究领域,他最近出了什么新书,他的立场,左还是右,人品如何,学界评价怎样,最好还要知道,如果某天需要联系,通过什么渠道能找到联系办法。
除了活着的,还要了解那些死掉的。从最近死的到十几年前至几十年前死的,最好都要知道。
毕竟还是新闻工作者啊,看新闻了解国内外大事的功课不必说,是每日要做的,还要逛各种论坛,博客,看看最近的热门话题,那些可能和新闻联播方向说法不那么一样的舆论是什么。
尴尬的是,看的不一定会有用,怕的是万一要用的时候,不知从何说起。就好像储备粮储备肉,用不着的时候也就是放仓库里烂了,可一旦要用的时候没有,麻烦就大了。
是不是一种深渊样的工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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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具
作者: 冯玥 | 2007年12月06日 13:45 | 栏目: [ 关于杭之 ][ (63) 点击 ] | [ (4) 评论 ] | 本文地址: http://fengyue.blshe.com/post/298/135394
杭之刚满月的时候,一帮女友来看望。一位阿姨看着杭之光秃秃的小床,气愤地指着我说:"你是我见过的最抠门的妈!"她说别人家孩子的小床上哪个不是放满了各色绒毛玩具。
那时候,杭之惟一能被称作是玩具的东西,是一个姥姥用红毛线缠的小绒球。我们偶尔像逗小猫一样,在杭之眼前晃晃。
之后,开始买玩具。价钱最大的两个:一个音乐八爪鱼,因为在图册上看不出大小轻重送来了才发现太重,杭之两岁前大概都拿不动;一个是能踢能踩能播放一些乐曲的钢琴,一直栓在床头。三五个月的时候,杭之的活动能力还不太强,总算还被蹬着发出过一些声响,现在,除了睡着后根本就别想把她放在床上,那架小小的钢琴也就一直寂寞地沉默着。
还有一副积木,五块木头,分别是三角形、梯形等,一个小木盒,表面分别掏出相应形状的空,据说要训练手眼协调能力云云,售价70元。
从杭之8个多月的人生经历看,她感兴趣的东西尚与价钱无关。
最近新得宠的"玩具",是一条布绳。来源于妈妈的睡裤。俯身给她换纸尿布时被她发现,爱不释手。又扯又拽,看来看去。打几个疙瘩再递给她,又新鲜好久。像鞭子一样轻轻打在她身上时,更是逗得她咯咯大笑,乐不可支。
之前,还有空的矿泉水瓶子、皱巴巴的废纸、商场的促销图册之类,都曾让她兴致勃勃地研究半天。
希望这个美德维持得久些再久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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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好意思,一篇旧文
作者: 冯玥 | 2007年11月28日 16:21 | 栏目: [ 自说自话 ][ (41) 点击 ] | [ (3) 评论 ] | 本文地址: http://fengyue.blshe.com/post/298/132140
简单人和复杂人的矛盾生活
2004年07月27日
家里的地板被装修工人砸了,老公在电话里气急败坏:"地板被砸了一个洞。"等我急急忙忙回去看了,觉得那不过就是一个小坑,把沙发挪个位置挡住算了。而他已经联系了装地板的工程队,为了换那一小块,打算把小半个屋子的地板拆了重装。
这就是一个"简单人"和一个"复杂人"处理问题的不同:前者倾向把问题简单化,怕麻烦,容易妥协,有自欺欺人之嫌;后者倾向把问题复杂化,原则性过强,弹性不足。
此类事情在我家时有发生。
出外旅行,确定目的地之后,我认为剩下的就是背着包走人,一切都可以"到时候再说"。旅行最吸引人之处不就是不可预知吗?老公要忙的事就多了,查资料、定路线、上网咨询去过的人、预定住处,对各种可能性做出预测和备案......
家里的光盘放在上下层的柜子里,按老公的分类法,这一层是我俩都看过的,那一层是他看过我没看的,再一层是买来尚未看过的,里面又分为要和我一起看的,和 我没兴趣他要自己一个人看的......复杂得像是国家档案馆,即便某层已经塞得满满登登,另一层空空荡荡,也绝不平均用地。
无论是电脑硬盘还是书柜里,总是被老公塞满各种以备"不时之需"的资料。诸如3年前下载的报纸,5年前出版的电脑杂志之类。而在我看来,那些两年之内用不到的东西,这一辈子我都不再需要。
在"简单人"眼里,"复杂人"的一个显著特点,就是喜欢高标准严要求自己,他们更勤奋,总是希望把事情做到最好。学校里,老公永远是拿全优奖学金的学生, 再没有意思的功课也会尽力考到最好,他认为那是挑战自己的一种方式。而我则不同,如果让我在花8分力气考80分和花10分力气考99分之间选择,我选的一 定是80分。
有时候,这种过分了的"高标准"就像是故意和自己为难。一部电影看了开头,即使觉得不好看,也一定要坚持看完;遇事总是往最坏处想,虽然多数时候都属多虑;计划性强,如果事情发展与自己期望的不同,就会感到焦虑。
要说明的是,"简单人"和"复杂人"只是我临时找来的两个并不科学严密的标签,这种归类方法没有任何科学的理论支持,完全依据个人感受。我也无法确切定义 这两个概念,只能试着列几个简单的问题:当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时,你的反应会是"真糟糕,计划都被打乱了"还是"没什么关系,车到山前必有路"?你有 完美主义倾向事事对自己严格要求,还是大而化之随遇而安?你做事大都有严密的计划,还是常常兴起而至无疾而终?你是不是google这一类搜索引擎的疯狂 爱好者?
老公是个靠翻译写作为生的人,他所看的资料数与写出的稿子字数,比例大概在10比1至20比1之间,我常常觉得他有一种穷尽所有资料的强迫症表现。 google这种工具的出现,对他来说,真的不知道是幸事还是灾难?但另一面,所有编辑都喜欢他的稿子,因为内容绝对翔实丰富。
顺序和计划对"复杂人"非常重要。看杂志,他一定是从第一页读起按顺序到最后一篇文章,而我则是从自己最有兴趣的看起,而且,我看侦探小说会先看了结尾再回过头来看过程,这在他是绝对不能想像的事情。
讲求计划的好处是做事有始有终,从不半途而废。而"简单人"的问题恰恰是因为没有计划,所以最容易放弃,过于随心所欲,怕操心怕麻烦,缺乏耐性不能坚持。
一般说来,"复杂人"不太适合做领导。他们喜欢事事亲为,不能很好地放权,容易纠缠于细节,决断力不足。
对于我们这种差别,老公有点愤愤不平:"是我的‘复杂'纵容了你的‘简单'。"
的确。"简单人"的兴起而至并不是总能完美地兴尽而返。一次假日,我临时决定要去张家界,当天买票第二天俩人就上了火车,结果到了当地,游人爆满,吃住行全是问题,狼狈不堪。
不过从另一方面看,我的"简单"也淡化了他因"复杂"而引起的焦虑。他开始渐渐地从积极的方面考虑问题,更信任别人,不再事事较真。
当然,在他完美主义倾向的逼迫下,我也多少改了一些马虎的毛病,意识到卖弄小聪明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,磨刀不误砍柴工,没有一点计划性反而可能多花冤枉力气。
在冲突中建立规则宽容忍让,在矛盾中互相学习共同成长,这大概不仅是"简单人"和"复杂人"的生活之道,也是所有婚姻关系、人际关系的相处法则。
不过,看在他是按照"复杂人"的完美主义原则选择了我,我不妨多让他一点---你看,一不小心,又犯了"简单人"的另一个毛病,阿Q精神自我满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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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信千秋无定评
作者: 冯玥 | 2007年11月26日 12:47 | 栏目: [ 自说自话 ][ (113) 点击 ] | [ (3) 评论 ] | 本文地址: http://fengyue.blshe.com/post/298/131098
■编辑手记
谢山,原名谢药寿,又名越秀。浙江余姚人。1922年出生。其父谢宝书曾因热衷办学,捐资献地,在家乡泗门汝仇湖畔筹建汝湖农校,受到当时的教育总长蔡元培先生的赞赏,并写了《余姚汝湖乙种农校记》一文,树碑纪念。谢山1941年毕业于上海育才中学,后入沪江大学会计系读书。1945年夏,因参加陈松溪(即彭述之)教授主持的读书会和讲座,受到托洛斯基思想影响。
谢毕业后,考入上海新华银行工作,又调迁香港。1949年初,谢山因代替移居香港的托派人士接收第四国际报刊杂志,被港英政府逮捕。此事件后,谢在保释期间在港加入"托派"组织的"中国革命共产党"。
1949年11月,谢山被驱逐离港,去了澳门,和王凡西(即信中的老王)一起住了几个月,后于1950年8月回到内地,在广东省糖业公司做会计。1952年12月全国"肃托"时被捕,1954年2 月以反革命罪判有期徒刑五年,因表现良好,1957年4月提前释放。
谢山出狱后,在广州一家工厂当会计,后改为务工。"文革"中因为历史问题,再遭关押批斗,备受歧视。给"从兄"的信,即在"文革"期间的1975年所写。
"文革"结束后,谢山于1979年6月被宣布"落实政策",1985年退休,但仍反聘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,学有专长的会计技能及英文水平才得以发挥。1996年3月,谢山因癌症不治身亡。他去世后,其一生写就的旧体诗集《苦口诗词草》在港出版。
谢信中之"从兄"系业余诗人,详情待考。郑超麟系著名托派领袖,生于1901年,早年接受马克思主义,参加中共革命活动,曾参加上海五卅起义、八七起义等。1929年以后转向"托派"。1942年中国的托派组织分裂,郑超麟是后来名为"中国国际主义工人党"那一派的领导人之一,一直留在国内直至解放。1952年12月的"肃托"过程中,郑被捕入狱。1979年获释后,定居上海,曾任上海市政协委员。谢、郑原并不相识,1988年谢托友人介绍后,二人方有书信往来。
1988年2 月5日,苏联最高法院宣布1938年的所谓"反苏右倾托洛茨基集团"案为错案,所有被告(除雅戈达外)宣布无罪;同年8月4日,塔斯社报道,苏联最高法院决定取消"托洛茨基-季洛维也夫反苏联合中心"案,以及"托洛茨基反苏平行中心"案的原判,为案件涉及到的所有人恢复名誉,其它的非公开审判案也得到平反。
1999年出版的《毛泽东文集》第六、七、八卷,对托洛茨基注释如下:
托洛茨基(1879-1940),十月革命时,任俄国社会民主工党(布尔什维克)中央政治局委员,彼得格勒苏维埃主席;十月革命后,曾任外交人民委员、陆海军人民委员、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、共产国际执行委员等职。1926年10月联共(布)中央全会决定,撤销他对中央政治局委员职务。1927年1月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决定,撤消他的执行委员职务,同年11月被开除出党。1929年1月被驱逐出苏联。1940年8月在墨西哥遭暗杀。
谢山,原名谢药寿,又名越秀。浙江余姚人。1922年出生。其父谢宝书曾因热衷办学,捐资献地,在家乡泗门汝仇湖畔筹建汝湖农校,受到当时的教育总长蔡元培先生的赞赏,并写了《余姚汝湖乙种农校记》一文,树碑纪念。谢山1941年毕业于上海育才中学,后入沪江大学会计系读书。1945年夏,因参加陈松溪(即彭述之)教授主持的读书会和讲座,受到托洛斯基思想影响。
谢毕业后,考入上海新华银行工作,又调迁香港。1949年初,谢山因代替移居香港的托派人士接收第四国际报刊杂志,被港英政府逮捕。此事件后,谢在保释期间在港加入“托派”组织的“中国革命共产党”。
1949年11月,谢山被驱逐离港,去了澳门,和王凡西(即信中的老王)一起住了几个月,后于1950年8月回到内地,在广东省糖业公司做会计。1952年12月全国“肃托”时被捕,1954年2 月以反革命罪判有期徒刑五年,因表现良好,1957年4月提前释放。
谢山出狱后,在广州一家工厂当会计,后改为务工。“文革”中因为历史问题,再遭关押批斗,备受歧视。给“从兄”的信,即在“文革”期间的1975年所写。
“文革”结束后,谢山于1979年6月被宣布“落实政策”,1985年退休,但仍反聘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,学有专长的会计技能及英文水平才得以发挥。1996年3月,谢山因癌症不治身亡。他去世后,其一生写就的旧体诗集《苦口诗词草》在港出版。
谢信中之“从兄”系业余诗人,详情待考。郑超麟系著名托派领袖,生于1901年,早年接受马克思主义,参加中共革命活动,曾参加上海五卅起义、八七起义等。1929年以后转向“托派”。1942年中国的托派组织分裂,郑超麟是后来名为“中国国际主义工人党”那一派的领导人之一,一直留在国内直至解放。1952年12月的“肃托”过程中,郑被捕入狱。1979年获释后,定居上海,曾任上海市政协委员。谢、郑原并不相识,1988年谢托友人介绍后,二人方有书信往来。
1988年2 月5日,苏联最高法院宣布1938年的所谓“反苏右倾托洛茨基集团”案为错案,所有被告(除雅戈达外)宣布无罪;同年8月4日,塔斯社报道,苏联最高法院决定取消“托洛茨基-季洛维也夫反苏联合中心”案,以及“托洛茨基反苏平行中心”案的原判,为案件涉及到的所有人恢复名誉,其它的非公开审判案也得到平反。
1999年出版的《毛泽东文集》第六、七、八卷,对托洛茨基注释如下:
托洛茨基(1879-1940),十月革命时,任俄国社会民主工党(布尔什维克)中央政治局委员,彼得格勒苏维埃主席;十月革命后,曾任外交人民委员、陆海军人民委员、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、共产国际执行委员等职。1926年10月联共(布)中央全会决定,撤销他对中央政治局委员职务。1927年1月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决定,撤消他的执行委员职务,同年11月被开除出党。1929年1月被驱逐出苏联。1940年8月在墨西哥遭暗杀。
谢山致郑超麟信
郑老:
此次寄上一文,是七五年冬至日写,当时还在文革中,我正沉疴多年,心情之悲愤凄厉而又无处可诉,籍此文洩之。至今我对此文仍极重视,誊录时不免涕泗交集。
此文所答从兄,大我二十年,当时已七十五了。他原在上海经商,后去苏州,解放后在政协做义务工作,结交了一些耆旧,开始写诗,因对旧学有根底,所以诗还能写得合乎格律,字句清顺,文首所引“绿到须眉”两句,即其咏柳之作。因他完全不问政治,许多情况说不清,故文中有晦涩含混之处,只是着重写那二十多年之遭遇,以后他有回信。半年后便去世,惜哉!
我诗词中大多是实际的感受,而不是因文生义,如十年前寄王老的浣溪纱第一首有“梦魂犹自问趋从”一句,便不是凭空捏造的。五O年在澳门那几个月中,受王老诲导极深。五三年初,当时精神压力极大。一晚梦见王老,我诉说在这里比在港时严峻得多,王老淡然说:“一切由自己担起,便不觉什么了。”当时正如听到禅祖一声棒喝,醒后心境贴然。以后的一年多和在汉阳三年,都能坦然自得,不致精神崩溃,即使文革那样的狂风横扫,因已了解这个体制,便不会感到意外了。我不信梦,但此梦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,所以“梦魂犹自问趋从,每于困厄想音容。”说的都是实话。
答从兄书
(1975年12月22日)
惠书敬悉,十余年前,曾读大作,尝叹高达夫五十学诗,古今人何相似耶!道远不获切磋,每诵“绿到须眉清到骨,胸中垒块霎时消”,常为击节。
至于以词多感喟,毋戚戚于鸡虫得失相砭,尤有深感焉。每思操翰奉覆,欲作又辍,不独病躯疲累特甚,长日恹恹,家常琐屑,几已精力尽耗;而尤有甚者,则世事之扑朔迷离,有非言语之所能尽。故阕然久不报,幸勿为过。
嗟乎,古语云:“人之相知,贵相知心。”每诵史迁报任少卿书:“顾自以为身残处秽,动而见尤,欲益反损,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,谁为为之?孰令听之?”未尝不为欷歔而流涕也。弟之往事,想已略知,忽忽又二十余年矣!创巨者其痛深。而近十年之动荡,虽音讯两绝,谅亦可以想像得之,毋庸缕述。旧患肺疾,早已痊复,至是乃趋恶化,揆之年岁,本无此理,所以致然者,不忍卒言,亦不愿复言之也。与此同时,如甲亢、高血压、心悸等,百病丛生。若此原非难症,已有特效良药,然皆如石投水,盖病而全休已七年于兹矣!岂贱疾之特固难治耶?凡疾早治则易奏效,而弟病初期所遇何如哉?犹如植树道旁,一人培之,众人拔之,终归于枯槁而后已。初既未获治理,而又百端摧残之,困扼之,神形交瘁,非言能尽,稽延日久,虽扁鹊亦无能为力矣。
所以尚能靦然苟活至今者,犹幸自幼耽心典册,身世浮沉,略无措意。常念人之所以为人,固不惟一己之温饱得失为事,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,穷困横逆,适足以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,是以痼疾经年,犹能卓然自拔于怨尤而不致消沉奄忽者以此耳。
嗟乎,事固未易明也。清夜亦尝扪心自问:过则大矣,辱亦甚矣,没世不足以自赎,果何为哉?弟少也痴,不识世务,闇于趋时,拙于谋身,甘旨轻暖,非所好也。日惟埋首于蠹鱼虫烬之中,然每诵千百年间事可歌可泣者,未尝不涕泗交集不能自已,忽乎忘一己之身而若亲处其地,其愚痴也如此。生值干戈变乱之际,邦国危殆,民生憔悴,于是怀顾宁人匹夫之责,范希文先忧之志,慨然有万物一体之念,诚不自知其驽劣也。
抗战初胜,百家争鸣,至是尽弃所学而转仰马列。然大道若一而路自多歧,未获于心,不敢苟同。人皆集于菀,己独集于枯。其后去港,遂成逐客。返国三年,又縶南冠。巨镣委地,铁铐叮当,午夜传讯,重门砰訇,此开彼关,彻夜不停。处兹岁余,远投江汉,率彼旷野,无旸无雨,久縶斗室,足不能步,负重趋高,如跛如舞,烈日灸肤,汗凝成盐,适遇水汛,一夜尽淹,卧湿累月,水渗于簟,腊尾风雪,高下迷途,衣履尽冰,归不能除。
夫见逐于港,固所宜也,返而囚縶,得无惑乎?盖党内之秘,非众能悉,同出一源而攻伐特甚。尝试论之,孔门之后,儒分为八:孟荀异趣,已若冰炭;汉宋之争,门户更深。同授经学,今文古文,聚讼不休;同谈性理,程、朱、陆、王,互攻异端。而同一门下,又析为数支焉。出主入奴,党同伐异,毫厘之差,视若胡越。援古例今,诚不免拟非其伦,盖事有大于此者,固非仅仅门户之争。惟此中详情,鲜为世知。史册所载,多经删窜,或讳或伪,真相莫睹。然近世之是非数易,白云苍狗,回黄转绿,昔之股肱,今乃叛逆,朝为腹心,暮为寇仇,沧桑巨变,莫迅于此。
愚闇之质,忽罹于此。下流之处,众毁所归,动辄得咎,不知所措。亲旧莫敢顾怜,故交视若路人。杜门谢客,划地自限,虽处闹市,有若面壁。昔弥正平之赋鹦鹉曰:“顺笼槛以俯仰,窥户牖以踟蹰,顾六翮之残毁,虽奋迅其焉如。”每诵之,不觉涕下。至于“运动”,迅雷烈风,则尤甚焉。俛首抢地,诎体受辱,人人戟指而詈,童竖过而唾之。莫须之事,疑似之间,辗转罗织,遂为巨憝。日则縶溷厠之侧,夜则构自谴之词。视不敢眄,蜷不敢移。榜簾相交,叩头再谢。盥洗更衣,事事请命,惊心惕息,过于缧绁。至于驱使之劳,数倍于旧,夜以继晷,气无小休,病未能餐,服役如常,粪秽之贱,输运之累,众所不屑,我独任之。呵呼斥责,为众臧榖。史迁曾云:“至是而言不辱者,所谓疆颜耳。”向使志卑识陋,目短如豆,逐什一之利,惟家室是图,纵贻笑于大方,亦何至污辱至斯!致使徇私假威之徒,从而深文周内其后,而附风趋势之流,又随而指摘之,非笑之。欲洁反污,欲诉反辱,曾参杀人,不疑盗金,三人成虎,自古而然。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。
庄生有言,“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”。凌辱如是,即能幸存,亦只躯貌而已,而神摧志颓,殆于心死。夫人情莫不好生而恶死,至于窘迫之极,神瞀意愦,往往仓卒引决,甘之如饴。使诚巨憝元凶,万死不足以赎,犹可说也。而事后审之,大都罪不至刑,遑论大辟,其间且多无辜者存也。卒至于此者,宁皆愚昧不知自谋?岂非所恶有甚于死而患有所不避耶!身非木石,竟处于此,曾何生趣可言!况乎久病经年,苟延残喘,生非所恋,死无足惜,若九牛之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!且夫人病则呻吟,痛则呼号,至于呼号呻吟亦不可得,不乃重可悲乎!于是重足屏息,饰容强笑,呼牛呼马,应之如响,张口嗫嚅,言不由衷,自承污秽,甘抵斧鑕,茫然神伤,非复故我。使人而如鹿豕之无知也则可矣,如其有知,将何以堪!是以负杖行吟,则百忧俱至;塊然独坐,则哀愤两集。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。人生至此,复何言哉!复何言哉!
嗟乎,“朝闻道,夕可死矣”,“过则勿惮改”。如知其过,斯速改之;如其不然,何改之有?枉道事人,非所闻也。若夫河清海晏,含脯鼓腹,民莫不榖,而独切切哀鸣,向隅而泣,诚无足惜。然翘首四望果何如哉?八亿神州尽若舜尧乎?万马齐喑,道路以目,变生于肘腋,患在于萧墙,苟有识者,能不怵目惊心而深思其所以乎?宁得复谓此为一己之得夫恩怨已哉?惟是绠短汲深,百无一用,久病苟延,复何能为?徒悲史迁之遇而愧其才,况乎文网日密,腹诽有罪,无山可藏,无人可传。枯坐兀兀,欲学漆园之坐忘,则千秋四海之事纷集于前,世遗我矣,我则未能。传有之:“隐居以求其志,行义以达其道。”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
郁结既久,偶发吟咏,以论身世,未得二三,而欲词无感喟得乎?若谓宜若金人之三缄,则谨奉命矣。若谓“臣罪当诛,天王圣明”,则非所知矣。至于巧言令色足恭,粉饰功德,阿世取容,此叔孙生识时务者之所为,愚直虽欲从之,未由也已。尝自咏曰:“蚕为吐丝甘缚茧 ,骥因伏枥敢嘶声。”知我罪我,非所计也。岁首风雨终日,杂感数绝,其一云:“懒说尘间千万事,此心唯有白鸥知,掩门尽日无人到,风雨声中读楚辞。”屈子离骚,皎然与日月争光,呵天而问,其愤懑何如哉!自是以降,不平则鸣,穷而后工,而厌饱于梁肉者不与焉,应制侍宴之作,曷有可观者乎!渊明归来,冲澹浑穆,而咏荆轲刑天诸什,英气踔发,如见其人。夙好放翁咏梅之词: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”诚不免孤芳自赏,然以视患得患失,闇然自媚于世者又何如哉?安得以有反意之作而废之乎?且夫所遇不同,吐属自别,当其“把酒酹滔滔,心潮逐浪高”之时,心情又何如耶!
嗟夫,是非何其难明哉!昔史迁报任少卿书,一则曰:“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”再则曰:“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。”终则曰:“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。”窃谓是非若是之难明,要当百年或数百年始有定论。事逾世变,浮议尽息,向之晦闇难辨者,始可昭然复明,孰是孰非,唯史证之。曩有诗云:“唱罢窦娥百感生,是非历历本分明。人间多少迷离事,不信千秋无定评。”子胥抉目于吴门,其自信固宜若是。惟以区区之身,犹若蜉蝣蟪蛄,而引望百余年之是非,不乃愚痴之至者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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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书 一封信
作者: 冯玥 | 2007年11月22日 14:05 | 栏目: [ 自说自话 ][ (52) 点击 ] | [ (3) 评论 ] | 本文地址: http://fengyue.blshe.com/post/298/129617
这期的编辑工作有点挑战。
一篇3000多字用骈文写的信。需要删掉将近1000字。
以我的文言功底,基本只是明白他写的是什么意思,有些用典,还不甚了了。能做的,就是删的时候不要有损文意。改动,是没有能力的。
我们这一代人的文言能力,大都也就限于此了吧。我庆幸的是,我还有能力领略文言的美。
因此想起高中时候买过的一本书。好像是叫《古代散文选》,浅黄色精装的硬壳封面,一共是上中下三册,10块还是12块钱。我们有三个同学共同出资购买,然后一人分一本,交换着看。要让一人单独拿出这笔"巨款",在那时是太奢侈的事。
写信的人名叫谢山,1922年生人,1945年毕业于沪江大学会计系,曾经的"托派分子"。1949年后的遭遇可想而知。
这封给友人的人信,写得痛而不怨,哀而不自怜。虽然人生惨淡,却坦然自得。心里的那股气,始终都在。可堪敬佩。
信过两天贴出。即使我知道不会有什么人有兴趣有耐心读完。




